合作備忘錄有法律效力嗎：MOU 跟契約差在哪、簽之前看哪幾條

作者｜紅點商務中心　林鼎鈞律師・郭庭佑執行長

一家五個人的軟體公司，跟一家連鎖健身房談了三個月，要一起做會員 App。對方老闆說：「我們先簽個 MOU，表示雙方有誠意，細節之後再談。」

兩頁的備忘錄寫了三件事：健身房一年內只找這家公司開發；開發費「預計」八十萬元；雙方「另訂正式合約」。簽完，軟體公司就開始畫畫面、寫程式。兩個月後，健身房說預算砍了，不做了。

軟體公司想問兩件事：對方可以說走就走嗎？這兩個月做的東西，能不能要到錢？

反過來的情況也很常見：你簽了一份 MOU，後來想退出，對方卻說「你簽了，就要照做」。

兩種情況，都卡在同一個問題：這份合作備忘錄，到底算不算契約。這篇整理台灣法律怎麼判斷 MOU 的效力、預約跟正式合約差在哪、談不成要不要賠，以及簽之前哪幾條要特別寫清楚。

合作備忘錄（MOU）是什麼：把談到一半的共識先寫下來

合作備忘錄，英文是 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簡稱 MOU。它通常出現在正式簽約之前：雙方談到一個階段，大方向有了，但價錢、規格、時程還沒完全定，就先把已經談好的部分寫下來。

實務上它還有很多名字：諒解備忘錄、合作意向書、意向書（Letter of Intent，LOI）、基本協議、合作協議書。名字不同，法律上不會因此自動有不同的效力。台灣民法裡也沒有一種契約叫「備忘錄」，它算什麼，要回頭看裡面寫了什麼。

日本的官方文件也把這幾個名字放在一起。日本中小企業廳的《中小 M&A 指引（第 3 版）》把「基本合意書」「LOI」「MOU」寫在同一條說明裡：雙方決定集中跟特定對象談的時候，用來確認當下了解事項的書面。

用生活裡的例子想：你跟朋友說「下個月一起去日本玩」，這是一個意向；機票、飯店都還沒訂，誰也不能逼誰一定要去。但如果你們已經講好日期、航班、誰出多少錢，朋友還幫你把機票刷下去了，那就不只是說說而已。

合作備忘錄常見在這些場合：

• 異業合作、聯名活動、通路經銷的前期洽談
• 共同開發產品、系統，先確認分工方向
• 投資、合資、買賣公司之前，先約定獨家談判一段時間
• 幾個人要合開公司，先寫下股份、出資與分工的共識
• 學校、公協會與企業的產學合作

一次合作從談到簽，常見的順序是這樣：

階段	常用的文件	這一步要處理的事
初步接觸、要交資料之前	保密協議	交出去的資料不外流
方向談定、細節未定	合作備忘錄（MOU）、意向書	記下談到哪裡、約定獨家談判期間與談判規則
評估、試作、盡職調查	小範圍的委託或試作合約（需要時）	先做的那一段工作，價錢與成果歸誰
條件全部談定	正式合約	雙方的權利義務

MOU 也不是每次都要簽。日本中小企業廳的指引就提到，資金調度很急、沒時間簽基本合意書時，可以只簽保密契約，直接進到最終契約。

MOU 最大的用處，是把「我們談到哪裡」留下紀錄；最大的風險，是雙方對「這份東西算不算數」想的不一樣。

合作備忘錄有沒有法律效力：看內容不看名稱，可能是契約、預約或只是意向

先講答案：合作備忘錄有沒有法律效力，看的是內容與雙方的真意，不看文件名稱。

民法第 98 條規定，解釋意思表示，應探求當事人之真意，不得拘泥於所用之辭句。最高法院 39 年台上字第 1053 號判例（全國法規資料庫收錄）講得更白：解釋契約要以立約當時的真意為準，真意要從過去的事實與其他一切證據資料判斷，不能拘泥文字。

所以封面寫了「備忘錄」三個字，擋不住法院把它認定成契約。

民法第 153 條第 2 項還有一條很關鍵：當事人對於必要之點意思一致，非必要之點沒有表示意思的，推定契約成立。白話講，最重要的那幾件事（做什麼、多少錢）已經講定，其他小細節還沒談，法律上仍可能認為契約已經成立。

最高法院 64 年台上字第 1567 號判例（全國法規資料庫收錄）就是名稱沒用的例子：雙方簽的文件叫「土地買賣預約書」，但坪數、價金、繳款、移轉登記期限都約定明確，也沒有約定將來要另訂本約，後面的條文全是照約履行的內容。法院說，縱名為預約，依所訂契約就能履行、不必另訂本約的，仍非預約，那份文件就是本約。

這裡引的都是最高法院「判例」。2019 年判例制度改革後，依法院組織法第 57 條之 1，沒有停止適用的判例，效力與一般最高法院裁判相同；它們仍然是法院判斷時常引用的見解。

把可能的結果放在一起看：

法院可能認定	合作備忘錄通常長什麼樣	能請求什麼
本約（就是正式契約）	做什麼、多少錢、什麼時候交、各自的義務都寫定了，照著就能做，沒有說要另外再簽	直接請求對方照約履行；不履行可以請求賠償
預約	約定將來要簽正式合約，主要條件先寫了一部分	只能請求對方簽正式合約，不能直接要求照備忘錄內容做
沒有拘束力的意向	只寫合作方向、「另行協議」，或寫明不具法律拘束力	原則上不能請求履行；破局時才看有沒有締約上過失

同一份 MOU，不同條款也可能落在不同格子裡：合作方向只是意向，獨家談判那一條卻有拘束力。判斷時是一條一條看，不是整份一起蓋章。後面會講怎麼把這件事寫清楚。

MOU 被認定是預約：只能要求對方簽正式合約，不能直接要求照做

預約，是「約定將來要訂一份契約」的契約。它本身就有拘束力，只是約定的內容是「去簽正式合約」，不是「去做那件事」。

最高法院 61 年台上字第 964 號判例說：契約有預約與本約之分，兩者異其性質及效力；預約權利人僅得請求對方履行訂立本約的義務，不得逕依預定的本約內容請求履行。同一則判例還說，先把標的物與價金的範圍擬好、當作將來訂約的張本，不能因此就認定本約已經成立。

回到開頭那家軟體公司。假設那份 MOU 被認定為預約：

• 健身房不簽正式合約、也沒有正當理由，就是不履行預約的義務。軟體公司可以請求對方簽正式合約，或主張不履行的損害賠償；能請求到什麼、賠多少，要看個案。
• 軟體公司不能直接拿著 MOU 說「依約付我八十萬」，因為八十萬是寫給正式合約的「預計」條件。

如果對方一直拖著不簽，先用書面定一個合理期限請他表態，並留下寄送紀錄，存證信函那一篇有寫法。

預約的重點是「將來一定要簽」，所以它保護得到的，主要是「簽約」這件事，不是合作的內容本身。

合作備忘錄寫「另訂正式合約」：民法第 166 條推定簽約前契約不成立

很多 MOU 最後一條都寫：「雙方權利義務，以另訂之正式合約為準。」這句話有沒有用？有，而且很重要。

民法第 166 條規定：契約當事人約定其契約須用一定方式者，在該方式未完成前，推定其契約不成立。雙方約好「要簽正式書面合約才算數」，正式合約簽好之前，法律就先推定契約還沒成立。

國際商事契約的通則也有類似的規定。政府間組織 UNIDROIT 的《國際商事契約通則 2016》第 2.1.13 條說，磋商時一方堅持要就特定事項或以特定形式達成合意才成立契約的，在那之前契約不成立。

但「推定」不是「一定」。推定可以被反證推翻，最常見的反證，就是雙方的行為。

民法第 161 條規定，依習慣或事件性質，承諾不用通知的，在相當時期內有可認為承諾的事實時，契約成立。換句話說，嘴巴沒說「我同意」，手已經在做了，也可能被認為同意。

英國最高法院 2010 年有一則常被拿來講這件事的判決（RTS 訴 Müller 案）。買方先發了一份意向書，請設備商先開工；意向書到期後，雙方一邊談正式合約一邊繼續做，合約草稿還寫明要雙方簽好、交換後才生效。

結果價格已經談定，設備商做了大量工作，買方也陸續付款，正式合約卻一直沒簽。法院認為，雙方已經用行動放棄了「簽正式合約才受拘束」的約定，契約成立。判決第一段就寫：這個故事的教訓，是先談定，再開工。這是英國法的判決，在台灣不能直接套用，只能當作理解「先做了會怎樣」的參考。

所以那家軟體公司真正的問題，不只是 MOU 寫了什麼，還有簽完之後雙方做了什麼：健身房有沒有要求先開工、有沒有驗收過畫面、有沒有付過一部分款項。這些事實，會決定法院怎麼看那兩個月。

合作備忘錄沒談成要不要賠：締約上過失的三種情況

原則是：談判本來就可以不成。合作備忘錄沒有拘束力、雙方也還沒成立契約時，單純談不攏，原則上不用賠。UNIDROIT 通則第 2.1.15 條第 1 項也是這樣寫：當事人可以自由磋商，沒有達成協議不負責任。

但民法第 245 條之 1 規定，契約未成立時，當事人為準備或商議訂立契約，有下面三種情形之一，要對「非因過失而信契約能成立致受損害」的他方負賠償責任：

款次	條文	合作洽談裡可能長什麼樣
第 1 款	就訂約有重要關係的事項，對他方的詢問，惡意隱匿或為不實說明	對方問「你們有沒有取得授權」「預算有沒有核准」，明知沒有卻說有
第 2 款	知悉或持有他方的秘密，經他方明示應予保密，而因故意或重大過失洩漏	商議中拿到對方明示要保密的資料，卻洩漏出去（保密要怎麼約定，是另一個題目）
第 3 款	其他顯然違反誠實及信用方法者	依個案判斷，例如明顯違反誠信、讓對方白白投入的作法

條文賠的對象，是「沒有過失、相信契約會成立而受損害」的一方。白話講，比較像是「因為相信會簽成而白花的錢」，例如為了這次合作先做的準備、先付的費用；你自己也知道還沒談定卻先投入，能不能請求就不一定。這個請求權，2 年不行使就消滅。

國際通則可以當理解第 3 款的參考。UNIDROIT 第 2.1.15 條第 2、3 項說，惡意磋商或惡意中斷磋商的一方，要賠償對方的損失；特別是根本無意與對方達成協議，卻開始或繼續磋商，就屬於惡意。這是國際商事契約的通則，不是台灣法；台灣法院怎麼判第 3 款，仍然看個案。

兩個常被搞混的地方：

1. MOU 本身已經是預約或本約時，對方不履行通常是違約，走的是債務不履行，不是締約上過失。
2. 第 3 款不是「談不成就要賠」。條文寫的是「顯然」違反誠實及信用方法，門檻不低；拿不準的時候，不要指望用它把談判成本要回來。

想讓談判成本有保障，比較穩的做法是事先寫進 MOU，而不是事後指望締約上過失。

合作備忘錄哪幾條要寫明有拘束力：排他、保密、費用、期間、準據法與管轄

一份 MOU 最常見的設計，是「主要條件沒有拘束力，少數幾條有拘束力」。主要條件留著談，談判期間的遊戲規則卻要先講好，而且要能執行。

日本中小企業廳的指引寫得很直接：基本合意書（LOI、MOU）基本上沒有法的拘束力，但獨家交涉權、保密義務等，通常會讓它有拘束力。它附的基本合意書範例，把目的、交易標的、預定價額三條寫成「了解事項的確認，不具任何法的拘束力」；其餘的獨家交涉、保密、有效期間、準據法與合意管轄，則是雙方要遵守的條款。

條款	為什麼要有拘束力	怎麼寫	常見的錯
獨家談判（排他）	你要投入時間、成本做評估，不希望對方同時跟別家談	寫期間（幾個月內）、範圍（跟誰、談什麼不行），期滿自動失效	只寫「雙方專一合作」，沒有期間，等於無限期綁住
保密	談判一定會交出資料	寫明保密條款有拘束力；細節可以另簽保密協議	以為 MOU 沒拘束力，保密也跟著沒有
費用	談不成時才不會互相求償	寫「各自負擔洽談與評估費用」，或約定哪些費用由誰出	沒寫，破局後吵誰要付試作費
有效期間與終止	談判不能永遠掛著	寫到期日、任一方可以書面通知終止	沒寫期限，排他條款跟著一直有效
準據法	跨國合作時決定用哪一國的法律	寫明適用中華民國法律	沒寫，出事時先吵要用哪國法
管轄法院	出事時去哪裡告	寫明第一審管轄法院	只有口頭說好，沒寫進雙方簽署的文件
拘束力聲明	讓上面幾條跟其他條分清楚	列出哪幾條有拘束力、哪幾條沒有	只寫一句「本備忘錄不具法律效力」，連保密、排他都一起失效

準據法與管轄法院都有法律依據：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第 20 條規定，法律行為發生債之關係者，其成立及效力，依當事人意思定其應適用的法律；民事訴訟法第 24 條規定，當事人可以合意定第一審管轄法院，但這個合意應以文書證之。

一份文件可以一部分有拘束力、一部分沒有，英國法院 2025 年剛好也有一則判決在講這件事（英國高等法院商事法庭 2025 年判決）。那份 MOU 除了第一頁，每一頁都印著「SUBJECT TO CONTRACT」（以正式合約為準），但它自己又寫明「本備忘錄具有法律拘束力」「預付款的付款義務有拘束力，不以簽署最終文件為條件」。

法院認為，正式合約要處理的是將來的投資條件；預付款怎麼還的那一段本身就完整、可以執行，於是判被告返還 300 萬歐元加上約定利息。法院的說法是，書面約定可以一部分有拘束力、一部分沒有，全看雙方客觀上的共同意思。這同樣是英國法的判決，台灣不能直接套用。

整份 MOU 寫一句「不具法律效力」最省事，也最危險，因為談判期間真正需要被遵守的那幾條，會一起失效。

不想被合作備忘錄綁住：五個寫法

如果你只是想表達合作意願、還不想受拘束，可以照這五點寫：

1. 逐條寫明有沒有拘束力：例如「第一條至第四條為雙方目前的合作構想，不具法律拘束力；第五條至第十條自簽署日起對雙方有拘束力」。
2. 用意向的語氣寫主要條件：「雙方有意」「預計」「規劃」，不要寫「甲方應」「乙方保證」。用語不是決定性的，但法院探求真意時會看。
3. 寫明成立條件與期限：「雙方權利義務以簽署正式合約為成立條件」，並寫 MOU 的有效期限，到期沒簽就自動失效。
4. 正式合約簽之前，不要先做、不要先收付款。真的要先做，另外簽一份小範圍的委託或試作合約，把範圍、價錢與誰擁有成果寫清楚。寫了「以正式合約為準」又照著做，等於自己把那句話推翻了。
5. 確認簽名的人與方式：用公司名義簽，簽的人要有權代表公司；有沒有用印不會改變它是不是契約，但會影響事後能不能證明「這是公司同意的」。

你給對方的報價或提案，也可以預先聲明不受拘束。民法第 154 條規定，要約人因要約而受拘束，但要約當時預先聲明不受拘束的，不在此限。

不想白簽合作備忘錄：要對方守約，條件要寫到能直接履行

站在另一邊：你要投入成本，希望對方真的守約。這時候 MOU 寫得越模糊，對你越不利。

可以這樣想：

• 想要對方照做：把必要之點寫清楚，做什麼、交什麼、多少錢、什麼時候、各自的義務。寫到這個程度，與其叫它備忘錄，不如直接簽正式合約，雙方都清楚。
• 想要對方一定簽正式合約：寫明是預約，約定簽本約的期限，以及一方無正當理由不簽時要怎麼處理。
• 想要對方談判期間不跟別家談：獨家條款要寫成有拘束力，寫期間、範圍與違反的後果。
• 想要某一條無論如何都算數：直接寫「本條具有法律拘束力，不以簽署正式合約為條件」，並把那一條寫到自己就能執行，像前面英國那則判決裡的付款與還款條款。
• 想要先開工：先簽一份小範圍的委託合約，把這一段工作的價錢寫定，不要靠 MOU 的「預計金額」。

幾個人要合開公司，先簽一份 MOU 寫股份與分工很常見。之後公司真的設立，這些約定要寫進章程或股東協議，兩者拘束的人不一樣，公司章程那一篇有講兩者差在哪。

MOU 適合用來「確認方向」，不適合拿來當「保障」。要保障，就簽合約。

合作備忘錄條款結構示範：哪幾條有拘束力、哪幾條只是共識

下面是一份合作備忘錄常見的條款順序，參考日本中小企業廳基本合意書範例的切法，換成台灣讀者熟悉的寫法。這是骨架，不是可以直接套用的範本，每一條都要照這次合作的對象、內容與風險改寫。

條次	條款	要寫什麼	建議有沒有拘束力
1	目的	雙方為了什麼合作	沒有
2	合作內容與分工	各自預計負責什麼	沒有
3	主要條件	預計價格、分潤、期程	沒有
4	後續步驟	評估、試作、簽正式合約的時程	沒有
5	獨家談判	期間與範圍	有
6	保密	談判資料與合作這件事本身	有
7	費用	各自負擔或約定分擔	有
8	有效期間與終止	到期日、書面通知終止	有
9	拘束力	列出第幾條有、第幾條沒有	有
10	準據法與管轄	適用法律、第一審管轄法院	有

第 9 條是整份 MOU 的開關，沒有它，前面八條的性質就要靠法院去猜。

簽約方式不限紙本，線上簽也可以，重點是事後證明得了是誰簽的、簽的是哪一版，電子簽章那一篇有說明。

收到對方擬好的 MOU，時間不夠時先看五件事：有沒有寫哪幾條沒有拘束力、主要條件寫到多具體、有沒有獨家條款與期限、有沒有要你先做事或先付錢、到期日。這幾條拿不準，就先給律師看，法律顧問那一篇有整理什麼時候該找律師。

合作備忘錄常常是在第一次正式會面時談出來的。在桃園需要一個安靜、可以把條款攤開逐條談的地方，紅點商務中心三館的會議室可以依時段租用。

常見問題